不是所有的尽责都有意义。

最近想明白一件事。

说是"想明白"其实也不太准确,更像是一根弦绷了很久,忽然有一天发现它不是被剪断的,而是自己慢慢松下来的。松下来之后你回头看,发现那个让你焦虑了很久的东西,其实一直就摆在那里,只是你不愿意承认它的形状。

起因是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

她每次打电话都会问博客怎么不更新了,这次也一样。我说忙,她说你总说忙。我说真的忙,她说你以前也忙但还是能写。我说那不一样,以前的忙和现在的忙不是一种忙。她大概觉得我在搪塞,但其实我说的是真话。以前的忙是"我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忙完了有结果",现在的忙是"我好像一直在忙,但忙完了回头看,好像什么也没留下"。

这两种忙之间的差距,就是我最近想明白的那件事。

产品的工作的核心是什么?

如果你在五年前问我,我会说是"把事情做对"。如果你在三年前问我,我会说是"做对的事情"。但现在你问我,我会说:产品的核心就是当好一个翻译官,然后捎带手做一些项目管理沟通进度的事情。

听起来很朴素,甚至有点丧。但我觉得它不是丧,它是一种校准。

不管你是什么 title,比如产品经理、项目经理、技术负责人、设计主管,你每天真正在做的事情,本质上都是把一个人说的话翻译成另一个人能听懂的语言,然后确保这件事按时、按质、按量地做完。产品经理把业务方的需求翻译成研发能理解的文档,研发把产品需求翻译成代码,测试把需求翻译成用例,项目经理把所有人的进度翻译成甘特图或者周报。

每个人都在做翻译。区别只是源语言和目标语言不同。

我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因为我一直有一个执念:我要当一个好的 product owner。我要对产品负责,我要想清楚方向,我要让这个产品变得更好。我会在需求评审的时候据理力争,会在方向摇摆的时候焦虑到睡不着,会在资源不到位的时候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老实人嘛。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这种心态的源头其实不复杂。中学的时候看罗老师《我的奋斗》的视频,大抵就是说不要成为那些恶心的中年人,坚持做正确的事情,千万不要在坚持不了向世俗妥协之后自嘲说"我终于成熟了"。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久到它从一个信念变成了一个枷锁。蒋老师和外界对我的评价都是"过于紧绷,要求过高",但我觉得还好——我自我解读了无数次,背后的原因其实是我想活得比较公平与体面。要脸,要做一个普世意义中积极的人,要建立自己的持续口碑。掷地有声,遵守承诺,善良正义。

也正因为如此,我不能接受通过负面的、不诚信的、过于夸大等方式来维持运转。我在生活与工作中的一切输出,和我这个人应该是一致的。要么不做不答应,要么答应了就要做不要拖。

但这种性格在工作中是优点,也是枷锁。

因为你一旦把"对工作负责"和"对自己负责"画了等号,你就会把工作中所有不受你控制的事情,都当成你自己的问题。产品方向不对,是你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更早提出反对意见?资源不够,是你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更有效地争取?团队配合不好,是你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更好地协调?OKR 没完成,是你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更精准地拆解?

你看,每一个"是你的问题"后面,都能跟上一个"你应该更怎样"。这个逻辑链是无穷无尽的,它会让你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永远在自责,永远在消耗。

但其实不是。大部分时候,那些问题的根源都不在你身上。你能做的只是在你被分配到的角色里,把你能做的事情做好。至于这个角色之外的事情,它不属于你。

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更像是认清边界,从内心说服自己。

但"认清边界"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对于一个老实人来说,"这不归我管"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背叛。你觉得你拿了这份钱,你就应该对所有事情负责。你觉得你答应了这件事,你就应该把它做到最好。你觉得你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的人,你就应该比别人多想一步、多做一步。

问题是,"多想一步、多做一步"在某些环境里是有回报的,在另一些环境里只是消耗。你多想的那一步,没有人接得住;你多做的那一步,没有人需要。你以为你在创造价值,其实你只是在填一个无底洞。

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件事:不是所有的"尽责"都有意义。 有些尽责,只是你在用自己标准去要求一个不按这个标准运转的系统。而一个老实人最大的困境就在于:他知道这一点,但他做不到。做不到不是因为他蠢,而是因为"不负责任"这件事对他来说,比"白费力气"更痛苦。

所以你看,老实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消耗,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宁可消耗自己,也不愿意成为一个他不想成为的人。

但工作久了才明白,能让你真正践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公司,其实少得可怜。

为什么少?因为公司的变化是动态的。

OKR 是动态的,KPI 是动态的,业务安排和人员工作重心都是动态的。你在一个动态的系统里,试图用一个静态的责任心去应对,结果就是你永远在追赶,永远在调整,永远在累。

我以前面试的时候老喜欢问对方一个问题:"最近有没有遇到哪些在生活中有兴趣有意义的事情?"其实就是在探讨"你对生活都没有兴趣了,怎么会对工作有兴趣"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反过来想想,如果一个人在工作中长期处于"追赶动态"的状态,他对生活的兴趣又能剩多少呢?

而且从公司的架构上说,能真正决定"做什么、不做什么"的人,往往只有老板。但即便是老板,也未必能完全拍板——权力小的老板要向上汇报,想做的东西可能没有资源,还要考虑公司的存亡、投资人的安排、市场的变化。我有太多精力大家觉得老板开始隐身了,但可能老板也有他的问题需要解决吧,他要说服董事会,说服投资人,说服高管,直到说服自己。

所以你会发现,在工作中感到焦虑,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也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工作中的这个位置本身就决定了你能掌控的东西是有限的。公司的名字都是 XX 有限责任公司,公司的责任都是有限的,为什么人的责任是无限的?

这个"有限",跟岗位没关系,跟公司给你的天花板有关系。

我在有的公司里,天花板很高。

哪怕职位不高,但公司的文化和架构允许你在一定范围内做真正的决策,你可以影响产品的走向,你的判断力是有价值的。你做的每一个需求,推进的每一个功能,都会因为你的思考质量而变得更好。这种时候,哪怕 title 普通,我也干得很舒服。

我在有的公司里,天花板很低。

title 听起来不错,但你能决定的事情其实非常有限。产品怎么走、资源怎么分、优先级怎么排,全都不在你的掌控范围内。你拿着一个好听的 title,干着一个传话筒的活。你精心论证的方案,销售和老板多吃几顿饭就推翻了。你花了一个月打磨的需求文档,因为组织架构调整直接作废了。

这两种场景里的我,其实是同一个人。主观能动性非常高,习惯用自己的经验去判断、去推进、去改善。容器大,我就活得好;容器小,我就憋得慌。

更痛苦的是,当容器小到一定程度,你连"找规律"的机会都没有。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依赖规律。如果我处在一个我不完全理解的环境里,我会试图找到这个环境运转的底层逻辑,它的决策模式是什么,资源分配的逻辑是什么,什么样的事情能推动什么样的事情推不动。如果我找到了规律,哪怕这个规律不那么理想,我也能用它来指导我的工作,我依然可以如鱼得水,毕竟这就是人生嘛,我早知道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世界了。

但如果我找不到规律呢?

那就是纯粹的消耗。你的经验、长处、习惯、以往积累的所有优势,全部无处安放。你不是在发挥能力,你是在消磨时间。你每天上班,但你不知道今天做的事情和昨天做的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你也不知道你做的事情对明天会有什么影响。好像迷迷糊糊之间有关系,好像找到了规律和关系,但这个规律和关系很容易被推翻。

我之前在一家公司工作的时候,就遇到过这种状态。那段时间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的能力有问题?是不是我不适应这个环境?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不是我的问题,是这个容器的问题。我在一个天花板很低的环境里,试图做一个天花板很高的事情,当然会碰壁。

说一个更扎心的事实:我对物质的要求其实不算高,我不是那种老板给我说加薪,我就愿意去做各种脏活累活恶心人的活的人(之前的同事都说公司里有一个 HR 月薪高达 4w,专门做各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但很尴尬,这种事情我干不出来)。

如果一份工作钱多、但精神上长期处于被消耗的状态,我很难说服自己"钱难赚屎难吃"。反过来,如果精神上有收获→学到东西、做出成果、得到认可→哪怕钱少一点,我也能接受。

最怕的是两头都不占。

钱没有高到让人闭嘴的程度,精神上又持续空转。这时候人就不是在工作了,人是在忍耐。忍耐是有保质期的。过了那个保质期,你会发现自己不是在"坚持",而是在"消耗"。消耗到最后,你连跳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也是我后来想明白的一件事:很多人的职业倦怠,不是因为工作太多,而是因为工作中能让自己有成就感的部分太少。

你不是不想努力,你是不知道努力了会怎样。你不是不想负责,你负责的东西不在你的掌控范围内。你不是不想做好,你做好的标准不由你定义。这种状态下,你越是想把事情做好,就越痛苦。

那怎么办?

我现在想明白的解法是:工作上做到尽职就好,但不是 100 分的尽职,而是 95 分的尽职。

这 5 分的差距,不是偷懒,不是摆烂,而是一种清醒的取舍。如果要做 100 分,那意味着你要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争取那些你争取不到的东西,去改变那些你改变不了的方向,去为那些不属于你的决策承担责任。你会把自己耗尽,频繁的加班和无止尽的会议 battle,不是我想要的。而 95 分意味着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该交付的质量交付,该配合的流程配合。但不把自我价值绑定在工作结果上,不为那些超出自己控制范围的事情焦虑。做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 95%,剩下的 5%,留给自己。

而且一个更尴尬的问题是这个分数其实是动态的,就算你真的做了 100 分,你的同事领导或者别的什么奇怪的没有业务联系的人可能会和你得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比这个更高?还是比这个低的更多?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见过的太多了。

而那些省下来的精力和时间,全部用在自己身上。

"用在自己身上"不是一句空话。

具体来说,就是用工作里能接触到的资源、范围内的信息,去搞一些自己始终能受用的收益。在当前的角色里,积累下一步的资本。这个"资本"不一定是钱。它可以是你对某个行业的深度理解,可以是你建立起来的人脉和信任,可以是你掌握的方法论和工具链,可以是你做出的可以带走的作品。

关键是:这些东西是你的,不依附于任何一家公司,不会因为一次组织架构调整就归零

我以前在一家公司工作的时候,花了大量时间去打磨一个产品,结果公司战略调整,整个产品线被砍了。那段时间我很沮丧,觉得自己白干了。但后来回头看,我在那个过程中积累的对行业的理解、对用户的认知、对产品架构的思考,这些东西是跟着我走的。公司可以砍掉产品线,但砍不掉我脑子里的东西。

所以现在我会更刻意地去想:我现在做的事情,有哪些是可以带走的?我接触的信息和资源,有哪些是可以为我所用的?我建立的关系和认知,有哪些是不依附于当前这个岗位的?

AI 时代让这件事变得格外重要,也格外可行。

以前产品经理想自己做点东西,最大的门槛是技术。你有想法,但你写不了代码;你能画原型,但你做不出真正能跑的产品。你只能写 PRD 然后等排期,等排期的过程中你的想法被稀释、被妥协、被"资源不够"砍掉。

现在这个门槛变得极低。

AI 不只是帮你写代码,它帮你做架构设计、帮你做技术选型、帮你调试、帮你部署。一个有产品思维的人,配合 AI,完全可以独立做出一个像样的东西。你不需要等公司给你资源,不需要等研发排期,不需要等老板拍板。你可以自己验证想法,自己做出原型,自己拿到用户反馈。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信号:当外部环境给不了你足够的发挥空间时,你终于有了一个自己造空间的工具。

但这里我必须说一件我在工作中观察到的事情,它让我对"AI 能力"这件事多了一层理解。

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有了 AI 之后,会不自觉地忽略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岗位的专业门槛。产品和研发是两种工作,这中间存在真实的 gap。产品经理觉得"我用 AI 也能写代码了",于是开始对技术方案指手画脚;研发觉得"我用 AI 也能写 PRD 了",于是开始质疑产品设计的合理性。听起来好像大家都在"跨界赋能",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浅层的理解去覆盖别人深层的专业判断。

第二件事是经验的价值。每一个人的经验之所以成为经验,一定是他吃过亏、受过教训。你不能假设对方遇到的所有问题你都遇到过,只能承认你们的交集有限。人们又特别善于总结经验,甚至善于过度总结。所以你更不能假设你从自己经验里提炼出来的规律,放之四海而皆准。资历深的人对资历浅的人如此,反过来也一样。

如果忽略这两点,觉得"有 AI 了什么问题都可以搞定",那就是盲从。尽信书不如无书。

这种不对称其实很微妙。

网上和人争一个问题,对方甩过来一大段 AI 生成的反驳。分段清楚,语气笃定,甚至还列了几个看起来像证据的点。对方的意思就是:你看,AI 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你错了。这很容易让人火大。AI 当然可能是对的,问题在于对方把 AI 的输出当成了自己的判断。他没有说明怎么问的、查了哪些来源、哪些地方自己核过,只是把一段流畅文本拿来压你。你要反驳它,反而得替他分析整段论证,查一遍事实,确认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看起来像真的。

但这个场景看起来很蠢,但我们自己每天也在做类似的事。用 AI 起草分析、整理思路、写文档、回复批评,然后读一遍,改改措辞,发出去了。轮到自己时,这不叫拿 AI 当权威,这叫提高效率。因为 prompt 是你写的、方向是你定的、上下文是你给的,AI 的输出读起来像你已经想过的东西,你只是把它写清楚了。

这里的不对称很关键。别人拿 AI 输出来证明你错,你能立刻看到判断的缺席。自己使用 AI 时,那条线模糊得多:AI 的流畅推理和你的判断揉在一起后,你分不清哪些是自己过滤过的、哪些只是跟着走过去的。输出像是你的,但判断有没有真实发生过一次,你并不比对方更确定。

所以真正要问的问题是:在转发或使用这段文字之前,自己有没有真的判断过一遍。这个问题放到我们自己身上也一样。AI 给出一个答案以后,我们到底是在独立判断,还是只是读了一遍觉得它合理?到底是 AI 让我更强了,还是我获得了一个更厉害的第二大脑,而第一大脑还是普普通通?

我觉得这个问题比"AI 能不能取代人"重要得多。因为前者决定了你在 AI 时代到底是在成长还是在退化,后者只是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

回到我自己的事情上。AI 对于"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它能帮你做出多厉害的东西,而在于它让你有了主动创造的可能性

以前我在工作中搞 vibe coding,从图片压缩工具开始,到待办清单和闹铃,再到上架 Chrome 应用商店的密码生成工具,乱七八糟搞了不少。但兴趣来的快走的也快,随着自己搞的东西越多,反而越觉得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自己原本觉得宝贵的"点子"反而不再稀缺。当人人都有了一个 3D 打印机的时候,那些千篇一律的创意反而更显得枯燥了。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重要的不是做出一个多厉害的东西,而是你在这个过程中保持了主动创造的状态。哪怕是一个玩具,是一个小发明,是一个只有你自己用的小工具,那也是一种主动创造的体验,而不是被动执行的消耗。

主动创造和被动执行之间的差距,就是你对工作的那 5 分取舍能换回来的东西。

当然,前提是你在主动创造的过程中,真的在判断,而不是只是在跟着 AI 走。

写到这里,我发现这不像一篇博客,更像是一份迟到的自我和解。

我是一个主观能动性很高的人,也是一个老实人。这两个特质叠加在一起,就是我前面说的那种困境:你知道自己在消耗,但你做不到停下来。因为"不负责任"这件事对你来说,比"白费力气"更痛苦。

但这种痛苦是有解法的。解法不是让你变成一个不负责任的人,而是让你把责任放到对的地方。

对工作负责,但只对你能决定的事情负责。对自己负责,但把那些你从工作中积累的东西,比如认知、技能、人脉、判断力,当成真正的资产来经营。对生活负责,但不要让工作里的消耗侵蚀掉你对生活的兴趣。

我之前面试的时候老喜欢问对方一个问题:"最近有没有遇到哪些在生活中有兴趣有意义的事情?"其实就是在探讨"你对生活都没有兴趣了,怎么会对工作有兴趣"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想想,这个问题反过来问自己也一样成立:你对工作都没有掌控感了,怎么会对生活有安全感?

所以不如换一种方式:接受工作里能决定的事有限,然后把有限的决定权用在自己身上。在每一个窗口前,看到值得记住的风景。在你离开那个窗口的时候,确保那些风景还在你脑子里。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工作的核心是什么?

是做好翻译官,是捎带手管理一下项目和进度,顺便把自己工作里的要求都搞定,是在一个你无法完全掌控的系统里,做好你那一环。

但工作的意义呢?

我觉得工作的意义不在工作本身。工作的意义在于,它给你提供了一个接触世界的窗口,你通过工作了解一个行业,认识一群人,积累一些认知,掌握一些技能。这些东西是你的,你可以带着它们去任何地方。

而你需要做的,就是确保你在每一个窗口前,都看到了值得记住的风景。然后在你离开那个窗口的时候,那些风景还在你脑子里。

这个道理我应该更早明白。但那会儿选择多,总觉得换一个环境就好了,换一个团队就好了,换一个公司就好了。后来发现,环境在变,但那个"能决定的事情有限"的底层逻辑,从来没有变过。变的只是你如何看待它。

工作里能决定的事本来就有限。接受这一点,然后把有限的决定权用在自己身上。

很久以前我觉得这个做法是躺平,但现在我觉得这可不是躺平,压根没趟下。